唐诗人贺知章《回乡偶书》是古今乡情集体意识里一朵不凋谢的“水晶花”:“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摧。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?”诗平淡如话,寓意遥深,写尽了人间悲欢离合情感的复杂与微妙。《咏柳》想象奇特,艺术共鸣经千年不衰。但今人少知,他的书法和他诗歌一样名重当时,尤其草书《孝经》艺术价值极高,由于诗名太大渐次掩盖了书名。
明解缙在《春雨杂说》中将其与李北海并论:“少保(薛稷)传李北海邕,与贺知章同鸣开元之间。”李北海以刚劲行书镌碑版而扬名,他则以流转奔放、纵横跌宕草书而收誉,前者以骨胜,后者以韵长,他们一行一草,各鸣其声,在开元双峰并峙而成为一代标帜。贺知章今草线条、墨色更讲究虚实对比,寓奇于平,线肥瘦、墨浓淡皆一笔写出,对映帶的强调随笔顺而发,消弥了晋以来字字断开的束缚,加快了挥笔速度,表现出字取万物而摇曳生姿的意态美。唐窦臮的《述书赋》对他书法评道:“落笔精绝,芳词寡俦,如春林之绚彩,实一望而写忧。”字写得极好,虽佳句丽词世人少有理解,但望字笔墨痛快,一望似可解忧。草书是情绪的腾跃,以情驭笔,笔顺情发是生命的自述。据传,贺知章一般不出笔,往往笔乘酒兴,须臾扫尽数十张,浮白载笔,长风鼓荡,这一点比之“二王”草书审美阀值又增添了逸趣和张力。

唐既是诗歌鼎盛时代,也是楷书与草书齐盛之时,贺知章作为草书高手与狂草开疆者张旭互动频繁,他们既是同僚又为姻亲,诗书同好提供着不断加持的精神交流。明丰坊《书诀》记载:“伯高得法于季真,其笔如空中抛弹,壮伟奇怪,高视千古。”伯高是张旭,季真是贺知章。依此来看,贺知章草书恰是张旭狂草诞生的“前一步”。书史的渐变环环相扣,笔法传递,总会迎来突破的转捩,草书从章草始到今草,再到狂草,如水从缓流到湍流直至携涛破出,完整链里量变到质变的哲学叙事,举证着每一位并置者都是关键。贺知章写姿风度已有令人倾倒气势,醉态可爱,挥笔落纸,“如屋漏痕,如壁坼,如锥画沙,如印印泥,如折钗股”(引自同上)。他以纵而不狂,逸而不野,抡转起来又不可阻遏的笔法,让人读到他性情开张、心机恬澹的书写,而把奔轶绝尘、破坚发奇的驰骋留给了张旭及后来的怀素,其草书以灵逸的空间语言与书写的欢愉感,承前启后,当仁不让置身今草和狂草间,以无可忽视“这一环”影响着“颠张”。唐大诗人刘禹锡读到贺知章草书特意作诗一首不吝赞辞:
高楼贺监昔曾登,壁上笔踪龙虎腾。
中国书流让皇家,北朝文士重徐陵。
偶因独见空惊泪,恨不同时便伏膺。
唯恐尘埃转磨灭,再三珍重嘱山僧。
——《洛中寺北楼见贺监草书题诗》

草书是最挑人的一种书体,只有天资聪慧、性情奔放者易得手出彩。贺知章“天姿夷旷,谈论警发”,适合草书莫过于诗人有想象飞扬的本质。他的诗灵动情入,明白晓畅又如清水流深,抹不去、掩不住的率真既是他诗之底色,也是他草书本色。诗歌是他的唱咏,书法是他的“舞姿”,生命以两种不同艺术形式同频共振登上让人翘首的高境,其旷达天性遵循着心有所抵的自然之道。二者合璧,以经典形式流布至今,是中国文人“诗书一体”完美、魅力、韧性表达的赓续。
贺知章草书与诗一样都为一流,“四明狂客”不只是萧山记忆,月湖烟水也是他执写草书的水墨。宋朱长文《续书断•下》将他归入“能品六十六人”中,据宋《宣和书谱》所记,徽宗御府曾藏有他的草书《孝经》二、《洛神赋》上下二、《胡桃帖》等共计十二件,但流传下来的作品仅有《孝经》。更可惜《回乡偶记》、《咏柳》这些脍炙人口诗之手稿不见了,否则,他不仅仅是“课本里的诗人”,也会凭风起扬云,有墨迹温度和呼吸的“双绝形象”屹立于世。(作者:魏琦)